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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雪,不一样的情结

时间:2014-06-18 00:44
  

  今天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线很低,已经和六层楼的顶一样齐。雪很薄,只浅浅地掩盖了褐黄的山色,如淡淡的平流雾,如掺多了水的牛乳。这样微弱的雪之于这样萧瑟的山已是一种奢侈。因这雪的映衬,山的贫瘠的皮毛和山的嶙峋的筋骨陡然清晰。山,仿佛向前迈近了一步,仿佛有话要说。山的皮毛并不完好,被垦过的庄稼地和未垦过的处女地呈现出不同的样子。处女地的肌肤被薄雪渲染成均匀而模糊的乳白,庄稼地则显出特别醒目的洁白,东一块,西一块,如百结的鹑衣。洁白的庄稼地却远远不如乳白的山体有韵味,也不如乳白的山体亲切,那些醒目的地块在浑然而巍峨的山体上便如扎眼的伤疤,并不美。
  零星的雪花在窗外斜飞、飘落,窗内,早就悄悄奔突着一种冲动,五十四颗心在为窗外零落的雪花吸引着、激动着。终于,下课铃声哗然大作,一百零八条腿冲出了教室奔向操场,那劲头,酷似一百零八条好汉去攻州破县、杀富济贫,那样的惊呼和喊叫俨然好汉们在大碗吃肉、大碗喝酒、大秤分金。眨眼间,狂喜和躁动充塞了操场。
  下雪了!
  如果雪不成灾,雪总是富有诗意的。
  雪很小,但还在下。白者愈白,黑者愈黑,冬雪中的世界,水墨的世界。黑和白,最基本的哲学原理,最简单的逻辑命题,最朴素的美术色相,最明确的道德分野,最丰富的想象空间,最合理的审美距离。不过,孩子们不懂这些,也不管这些。他们毕竟还不是尼采,不是弗洛伊德,不是苏格拉底,他们应该是老子、庄子、孔子、荀子、墨子、韩非子,但他们现在还不是,他们还处于司马光砸缸的心智时期。 hongnengsy.com
  孩子们为雪疯狂。孩子们像一群嗷嗷待哺的麻雀朝天大张着口迎接着雪花,或者伸手接持雪花,但这种行为的结果之于雪花自然是无迹可寻。最有效的办法是抬起胳膊,让雪花落在衣袖上,这样,便定能看到雪花短暂的美丽。经过夸张的惊叫声此起彼伏。我也如法而行,因为我也很想看看久违了的雪花的美丽,我平举着手臂,仿佛在看一块时间错乱的手表。我等了很久,终于有雪花落在我的衣袖上,我却失望了。那是怎样的雪花啊!那只是极细微、极渺小的冰晶,根本不具备雪花正六角形的形式美感,不规则,凌乱,粘连,纠结。那些不足称为雪花的冰晶似乎也自惭形秽了,它们落在我的袖子上的瞬间便化为乌有。偶尔,也有一两片比较大的,也是极度的残缺不全,有些只是六角形中的一只角,有些是两只角,宛如被肢解了的螃蟹的两只大鳌,或者摆在火锅桌上待食的兔子耳朵。我便为雪花奇怪而滑稽的模样感到可笑,又感到惆怅。这个世界,居然连雪花都变得不完整了、不正常了!可怜现在的孩子们,他们的眼睛,他们的耳朵,他们的心灵在忍受着何等严重的饥荒啊,他们生活在动画片和网游的时代,他们便和大自然的距离越来越遥远,甚而至于,大自然中的形、声、色、香、味等等特性在他们已经是一种传说和梦想,就连生在农村、长在农村的孩子们也正在辛苦地翻越隔绝自然和人文的高墙——追逐考分,走向职场,同化与流行世界的种种时尚! www.hongnengsy.com
  我跟这些孩子们一般大的时候,求得温饱是人生的第一要务,那时,我们几乎完全属于那个自然的世界,我们的惊奇和狂喜并没有当今这些孩子们的那么廉价,也不如他们那样的张扬。那时的雪花很大,雪也下得很大,雪花的图案很清晰,落在衣服上久久不化。那时,我们的滚雪球、打雪仗只能是在吃饱穿暖后才有的、极普通的、也是不经意的、不刻意而为之的并不符合时尚的娱乐。我们不仅见过硕大而清晰的雪花,我们还听过雪片落在干草上的声音,我们听过成群的麻雀饥饿难耐的吵闹声,我们见过它们想方设法偷食人家粮食的种种恶作剧……
  地球终于变暖了,怀有负罪感的地球送给人们的雪花也便不成敬意,要么大雪成灾,要么干脆无雪。今天,这样的雪花其实应该称作雪粒,正当这些雪粒变大、变多的时候,尖厉的铃声又把孩子们赶回了教室,我的五十四个学生的一百零八条腿仿佛一百零八条好汉吃饱了、喝足了、玩够了,心满意足地回到了梁山泊。我也进教室,上课。而窗外,雪粒已经十分密集,并且变成了雪片,应该是真正的雪片,那些季节的精灵,如春三月的杨絮和柳絮漫天而来。我想,它们应该是完整而美丽的雪花了,然而,我和学生们都无缘近距离赏玩了,我们和漫天雪花之间,又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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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雾自山顶垂落,铺天盖地。雪更大了,雪花齐刷刷地飞舞,如巨大鱼缸里群游的白色小鱼。转眼之间,远处的大山便盖上了一层更白更均匀的厚雪,分不清哪里是庄稼地,哪里是处女地,眼前的世界,黑白对比更加清晰。
  我讲课的时候,一些孩子在向窗外偷觑,我知道,他们的心多半已不在教室里。操场上,上体育课的学生们的惊呼和喊叫强烈地震撼着这个越来越黑白分明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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